馬普切語沉浸式習得與語言復振之初步田野調查與基礎研究
台灣多語言習得發展與推廣協會 理事長 謝智翔
2026.03.17
一.前言
自2013年起,我個人每年都會選定一門現代語言,前往該語言的母國或地區進行1-2兩個月的語言教育兼語言復振的田野調查並學習該語言,近三年的研究語言與地區分別為2023年的亞美尼亞語(亞美尼亞)、2024年齊楚馬雅語(K’iche Mayan、瓜地馬拉)和2025年的拉脫維亞語(拉脫維亞)。
二. 馬普切語言(Mapuche)田野具體研究目標
1. 用約一個月的時間盡最大化習得該語言(被動理解能力約達到歐盟語言標準之B1、實際口語運用A2),透過與母語人士交流考證語料與相關語言學論述。
2. 進行語言使用之社會語言之初步調查
3. 到教育現場觀察語言教學與語言復振相關政策
4. 與智利原住民相關之政府機構或官員進行交流
5. 實際造訪馬普切聚落體驗生活和全族語環境
6. 以 Temuco 市為中心建立馬普切人相關之人脈與資源
三. 馬普切語的基本構造與語言學特徵
馬普切語在語系分類上為獨立語系,沒有任何現存的語言與馬普切語有親緣關係。馬普切語的類型學分類(typology)為膠著語(agglutinative),結構上大至上與日語、韓語、土耳其語和克丘亞語(quechua/kichwa)相同,音節結構相對簡單以子音加母語(CV)為主,對於熟習膠著語語言結構的學習者來說是一門相對容易上手的語言。
從類型學的角度來看,馬普切語有以下幾項世界語言當中罕見的特徵:
1. 存在美式英語R這個罕見的語音(Rhotic R),招呼語 Mari Mari 的/r/發音接近 Mandarin 或美式英語的/r/。

2.同為膠著語但構詞和句法的複雜度更高,可在動詞後直接插入代名詞、名詞,且有特殊排列規則,例如:
Kelluenew 他幫助我 (日語 Karewa watashiwo tasukeru)
Kellufin 我幫助他 (日語 watashiwa karewo tasukeru)
同為膠著語的日語不允許這樣的結構,代名詞或名詞必須獨立於動詞之外。
3.書寫法極混亂(非語言學特性,學習時須注意)
教會、官方,網路資料和復振團體使用的拼寫方式皆不同,學習研究時需特別注意

四. 田野調查之結果與過程紀錄
1. Temuco 語言沉浸式習得
Temuco 是雖為 Araucania 地區的都城且有大量馬普切人活動並居住在該區域,但城區裡並沒有任何公開使用馬普切語的場域,筆者連續三周每日都前往當地最大的市場(Feria Pinto) 購物並隨機與人攀談,雖然有找到會說馬普切語的人,但並沒有發現任何人在公開場合使用馬普切語,要在城區內找到自然使用馬普切語的環境非常困難。
因此,筆者這次主要是靠 Gemini AI、Youtube、教科書、網路資料以及馬普切語教師的教學社交軟體帳號自學,實際使用馬普切語的機會非常有限,並沒有達到期待的沉浸式效果。雖然如此,筆者仍靠著網路上豐富的馬普切語影音資料彌補了無法沉浸式的不足,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智利政府並沒有提供太多的學習資源,但民間製作了非常多馬普切語相關的訪談、紀錄片和教材,可以說是馬普切語復振的強項。

2. 馬普切語的社會語言學初步調查
馬普切族約有100萬人口、20萬母語人士,就數字來看理論上應該是有一定通行度之語言,但筆者本次在Temuco和周圍小鎮都沒有發現任何使用馬普切語的公共場域,熟稔馬普切語的族人在外也沒有說馬普切語的習慣,馬普切語是非常私人,對大多說族人來說是存在私領域的語言,想要跟馬普切人說族語,並須先徵求他們同意,他們要認識你,覺得你是朋友,才會跟你說族噢。
造成這樣情況的主因可能是智利中央集權且集保守的歷史,如此的社會氛圍不利於少數民族語言的傳承,即使21世紀的智利已經比過去開放許多,但社會中仍存在許多對少數民族語言隱性的壓迫和歧視。
在筆者田野調查的過程中遇到非常多位馬普切長輩表示過去有因為講族語被體罰等不愉快的回憶,這些都影響他們是否跟下一代講族語,也影響他們對自己語言的觀點。
被稱為南島語言學研究之父的美國學者 Dr. Blust (中文名為白樂斯) 在其著作 The Austronesian Languages 裡曾提到,一個語言是否能存續跟人口或母語人士數量並沒有覺得關係,真正影響語言存續的關鍵是社會經濟和政治的整體氛圍,目前 UNESCO 給予馬普切語 definitely endangered 的標誌反映的就是這樣的情況。
然後,這個情況在聖地牙哥等都會區開始有反轉的現象,部分馬普切族的年輕人開始有語言復振的意識,許多原本完全不會說母語的年輕馬普切人開始積極學母語,開辦學校和課程,不少人甚至以此為生,例如聖地牙哥的網紅 Wentru Manke,本身不是母語人士的他個人就有50萬追蹤者,自辦課程和相關教材。

另一個例子是 Temuco 市的馬普切語全母語幼兒園,我透過 Temuco 市的 Conadi 介紹前往參訪交流,園長 Alberto 是一位貫徹母語的馬普切人,他知道我能稍微聽懂馬普切語之後舊只用馬普切語跟我介紹幼兒園,直到最後我表示必須使用西班牙語訪談時他才換成西班牙語。Alberto 平常跟幼兒園的老師、同事也都只用馬普切語溝通,即使是在跟我談話時也跟切換成馬普切語跟同事溝通,有幾位同事其實跟 Wentru Manke 一樣都不是母語人士,但已經習慣生活和工作僅使用馬普切語。Alberto 的團隊和 Wentru Manke 是新一代馬普切年輕人的代表,或許這就是馬普切語復振的轉機。

3. 教育現場觀察語訪談
筆者在 Temuco 的房東剛好是一位馬普切聚落小學的教師,透過他的介紹我得到了兩個前往部落學校參訪教學的機會。
第一間學校為Escuela Cristiana El Despertar de Padre Las Casas位在Temuco 郊區的Chomio,隸屬於 Padre Las Casas,該學校的學生幾乎都是馬普切人,1年級至8年級的學生都會上族語課。
校長 Alex 先生帶著我前往所有的班級跟各年級的學童交流,對每一班的學童筆者都會先假裝不會說西班牙語,用全馬普切語自我介紹,觀察學童反應之後再換成西班牙語進行交流,介紹台灣並分享世界各地有趣的語言和資訊。

整體來說,這個年齡層的學童已經完全不會說族語,每個班級大概只有1-2兩位會說,聽得懂我的自我介紹的可能再加2-3位。會說的孩童家裡大多有特殊的背景,例如有一幾乎就是母語人士的男孩的母親是馬普切部落的牧師(machi),他母親因為希望他能傳承衣缽,所以從小特別重視他的族語能力。
第二間筆者拜訪的學校Pihuichen 位在 Chol Chol 鎮郊區的馬普切部落,離 Temuco 約20公里,這是一間官民合辦的學校,九成以上的學生都是當地的馬普切人。

雖然大多數的學童跟上一間學校一樣不諳馬普切語,但會說獲會聽的學童比例上明顯較高,且校方都非常鼓勵學童們學習和練習。例如族語教師 Eduado 都會堅持所有的事情都先用族語說一遍,再用西班牙文解釋,下課時間也會盡量用族語跟學童溝通,而不是用念課本的方式交族語課。

校長也非常支持我的造訪和交流,除了讓我參觀所有學年的班級之外,她還特地邀請當地家長和我開一場座談會,交流族語教育和世界原住民運動潮流。
這間學校的家長和教職員都認為族語教育非常重要,過去他們這一代因為各種原因沒有辦法自由地說族語,也有人因為爸媽怕他們說族語而被歧視不教他們,家長們不希望這一代再重蹈覆轍所以非常支持學校的族語教育和文化教育,以下節錄部分談話:
校長
“我也是馬普切人,但我是不太會的那一種,但我都記得我奶奶跟我說的,我希望這一代的孩子能記得自己文化和語言,所以在 Pihuichen 我特別強調這一塊,還要知道自己的特有神話。“
穿族服的家長
“我是爸媽刻意不教我的那一種,因為他們小時候都因為說族語被懲罰,包括下跪、洗舌頭這種酷刑。但我長大之後覺得自己文化和族語真的很重要,所以我現在非常鼓勵我的兩個女兒學,他們也都學得不錯(我跑班去講族語時就有注意到一位非常會說的女孩,後來才發現就是這位家長的女兒)。“
一直跟我說族語幫我沉浸式的家長
“我是從小講到大的那種真的部落人,我當然希望我小孩跟我一樣。“

4. 與Temuco 的Conadi 官員的交流 & 與UFRO 學者交流
筆者這次主要拜訪的是語言文化科,在此特別感謝台灣智利代表處介紹 Karina,幫我牽線當地的長官 Gonzalo,讓我能順利和他們的專員談話。
這次和我談話的主要是語言學家Misael 先生,他個人是馬普切母語人士也同時是西班牙語教師,他個人認為馬普切語的相關語言學論述過度西方化或是歐美化,鮮少有本地觀點。他以馬普切語的 pu 為例,不管是用西文或是英語書寫的馬普切語文法說都直接把這個 pu 分類為“複數(plural)“,但馬普切語的複數跟西班牙問或其他歐洲語言明顯不同,他不太同意這樣的說法。我回饋他表示亞洲語言(中、日、韓)也都沒有歐洲語言那種複數的概念,我們的概念比較接近馬普切語的概念,我們認為馬普切語需要更多來自不同區域的研究者(據筆者所知目前沒有任何亞洲的學術機構或人員研究馬普切語)。
至於語言復振的部分,Misael 表示 Conadi 這邊沒有太多的計畫和支援,主要還是靠民間,例如他們就有支援 Temuco 當地的純母語幼兒園,也因此他介紹我去參訪該幼兒園。

此外,同樣透過 Karina 介紹,我也拜訪了Temuco 當地的指標性的大學UFRO 和原住民研究中心的主任 Osvalde 交流,了解原住民運動和研究在智利的情況。我向他們報告了台灣原住民族語言和南島起源等他們第一次接受的資訊,解決了他們長久以來的一個大疑惑:為什麼他們在紐西蘭的毛利人朋友會常常去台灣?
兩位學者希望未來能有去台灣或是跟台灣學者交流。

5. 參訪馬普切語聚落
筆者這次得到兩個深入部落探訪的機會,第一個機會是透過當地結識的某宗教團體的友人,透過他的介紹我前往 Vilcun 這個位在 Temuco 東方的小城和聚落領袖(longko)進行交流與對話。

部落領袖表示,跟年輕一輩幾乎沒有機會進行馬普切語的對話,真正的對話僅限於同輩,除了同輩之外就是和該宗教團體的人進行對話,討論哲學與神學,因為他個人非常喜歡研究聖經,即使他本身不是該宗教團體的信者,他仍歡迎該宗教團體到他的聚落去傳教或是開聖經讀書會。
若從語言復振的角度來看,該宗教團體的活動其實是非常成功的語言復振聚會,每周他們固定在 Temuch、Chol Chol、Quepe 等城市和小鎮舉辦兩次全族語聚會,非母語人士的弟兄姊妹們也會聚再一起研究馬普切語相互練習學習,若不排斥透過宗教團體學習語言的話該教會是非常好的馬普切語研究資源。
第二個參訪機會來自由 Karina 介紹的Fundación Chilka,該團體的負責人 Ariel 住在Chol Chol 附近的聚落,得知我的來意之後特別安排我到部落的巫師(Machi)家長作客,並安排耆老一起到巫師家中談話,讓我體驗真正的母語人士馬普切語對話,而這正是真的想要認真習得一門語言並做研究的人最需要的經驗。Ariel 非常投入語言復振和國際交流,他希望馬普切語不只能夠復振,更要讓全世界認識,他期待將來能直接和台灣做交流。

五. 結論與展望
台灣的學術單位就筆者所知並沒有研究中南美洲原住民語言的先例,這對台灣來說非常的可惜,中南美洲向來是台灣正式邦交的重地,若能台灣的學術機構能開研中南美原住民語言肯定能開拓外交和交流的新藍海,這次的筆者的馬普切語的田調就是一次很好的實證。
從語言復振的角度來看,馬普切語的民間活動非常值得台灣的借鏡,而台灣包括原民會等政府單位的語言復振政策雖然稱不上完美,但包括語言測驗等制度其實都走在先端,值得智利政府相關單位參考,筆者認為以語言復振為主題作為台-智交流會是很好的題目。
最後是世界原住民族的交流與合作,近年來台灣政府非常強調南島民族的交流與合作,其實可以把這樣的政策放大,除了南島民族也可以跟世界各異的原住民族交流與合作,以智利為例,若政府相關單位還有來交流的計畫,建議把馬普切族與其他智利的原住民族納入交流的視野,讓這30000公里的行程更有價值更有意義。
六. 誌謝
特別感謝台灣智利代表處劉大使和林秘書的支援與幫忙,牽線介紹在首都聖地牙哥之馬普切族人士;感謝花蓮縣政府原民處蕭大倫科員介紹與牽線智利代表處。
附錄 聯絡資訊
筆者本次和許多 Temuco 當地人士建立了良好關係,若將來有學者會相關單位想要接觸的話可以透過筆者聯繫本報告內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