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切(K’iche)馬雅語的沉浸式習得進入尾聲，最後一週想說來透過現代馬雅語知識來學古馬雅文字，發現異常有趣就一頭栽進去，越研究越發現這級像日語，還有點韓文成分，如果你會讀中日韓文的話可以瞬間秒懂古馬雅文邏輯。就算你不會日韓語，只要你會寫”注音文”的話你也能快速掌握古馬雅文字的邏輯，以下是我這幾天研究的心得，也請語言同好批評指教。
1) 基礎知識：注音文和日文的邏輯就是馬雅文的邏輯
雖然台灣人都會寫”中文字/漢字”，但大多數人其實都誤解的中文字，現代中文字並不是”象形文字”，大多數都是以拼音邏輯為基礎的”形聲字”，看到大多數的字你都有辦法透過”聲符”偏旁猜出字的讀音，真的”象形”的字非常少。此外，中文裡也有很多像是”瓜地馬拉”這種用純粹用漢字標示聲音的用法，每個字都沒有意義只取其聲音。
如果我們把”注音”也納入中文的書寫系統，這時中文就成了一個同時有”漢字”、”純粹標示聲音的漢字(祕魯)”和”純粹聲音符號”的系統，例如:
“ㄓㄨㄍㄌㄧㄤˋ昨天晚上在秘魯首都利馬做工地秀，在秀場ㄊ跟祕魯的豬哥亮同台表演”
豬哥亮可以用注音也可以用漢字書寫，其他的漢字也都可以完全看書寫者的心情，要寫”他”還是”ㄊ”都可以。這裡要注意的是”秘”這個字當國名的時候要用”ㄅㄧ\”，這是因為”秘”在這裡是用來純粹表示聲音用法，跟”瓜地馬拉”一樣，所以不需要去探究為什麼要念ㄅㄧ\，秘魯的秘跟神秘沒有關係。中文使用者不太適應漢字有多重獨立不相干的讀音，若還是無法理解這種用法，那請看下一個日文的例子。
注音文的書寫邏輯剛好就是日文的書寫邏輯，漢字同時有讀音和意義，漢字也可以只代表聲音，然後還有平假名和片假名可以用來標示讀音。雖然日文有內建何時使用漢字和何時使用片假平假的潛規則，但書寫者還是可以很自由地決定要怎麼書寫。例如：
“英語のネイティブのヨウコさんに”愛羅武勇”と言われました。” (我被是英語母語人士的Yoko告白了；英語母語人士的Yoko對我說”I Love you”)
這句話從文字系統邏輯來看跟上面的注音文沒有甚麼不同，注音對應平假和片假名、漢字對應中文字、”愛羅武勇”的部分跟”祕魯”一樣都是純用漢字標示聲音(愛羅武勇用日文音讀就是 I love you)。日文的漢字都有多重讀音，一般分成音讀和訓讀，但不論音讀還是訓讀都可以有很多種，一個漢字有20種讀法都不算太多，所以很多日文的”梗”或是”冷笑話”都是用這種方式表現的，例如 “愛羅武勇”、”怒羅江門”、”暄死狼”。此外”ヨウコ”這個人名就像注音文的”豬哥亮”一樣，可以用漢字、也可以用片假、也可以用平假，每一個選擇都代表不同的 nuance 和語意。
如果你能完全理解上述的邏輯，恭喜你已經得到了破解馬雅文字的鑰匙，當年西方學者遲遲破解不了馬雅文字就是因為他們不懂我們這些東方語言阿!
2) 韓文字母的讀法
沒學過韓文的人可能覺得韓語是無字天書，但學過的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把 ABC 依照子音母音子音(CVC)或是母音子音(VC)的順序寫在一個正方型框框內的文字系統，例如你把”智”當你的正方形的框框，你把 “cat” 的 c 寫在左上”矢”的地方、a寫在右上”口”的地方、t 寫在正下方”曰”的地方，然後整個字念 “cat”(캩)，這葛由左唸到右、再由上念到下就是韓文的基本邏輯。
如果韓文的文字系統你也看懂了，恭喜你已經掌握了 80% 的古馬雅文字邏輯，最後就是剩下實際的練習了!
3) 用注音文和日文秒懂馬雅文字
終於來到了最令人振奮的關鍵時刻，首先我們來看圖一(資料來自 The Mayan Languages)。
在注音文裡”愛”、”ㄞˋ”甚至”礙(不選字)”都可以代表同一個聲音，所以你想在特斯拉上”愛礙”還是”ㄞˋㄞˋ”還是”礙礙”都可以；日文的 “愛”、”アイ”、”あい”也都可以代表同一個讀音。古馬雅文也是一樣的，同一個”聲音”可以用多種不同符號來表示，例如 “tz’i b’a(文書、語言、書寫)”這個詞，就可以用圖一三種不同的方式書寫，不管那一組都是念 “tz’i b’a”，只要你是古馬雅的文書司祭，你就可以讀出這是 tz’i b’a且知道是甚麼意思。
再來我們來看圖二這個老鷹頭。
古馬雅文跟日文中文是同樣的文字系統，所以除了”聲音”符號之外，也有像”漢字”一樣的東西，古馬雅文的”漢字”之一就是這隻老鷹頭。看到”日”大概就能猜到那是太陽，或是你看日文漢字”峠”大概知道這個字跟山有關，但除非你學過”日”要念”日”、日本人學過”峠”要念/Touge/，要不然你不會知道這兩個字要怎麼念，最多就是猜到意思。同樣地，這個老鷹頭就算不是馬雅人一看也知道這個符號跟鳥有關，而古代有讀書的馬雅人看到這個老鷹頭還知道這個老鷹頭要念usiji，就跟你知道”日”要念”ㄖˋ”、日本人知道”峠”要念/touge/一樣。但歷史上也有不讀書或是書讀得不夠多馬雅文書官，他看到這鷹頭就跟你看到”齟齬”一樣不會念，所以有些比較”yasashii”的作者就會在鷹頭旁邊加上”注音”，日文叫”furigana フリガナ”，這些注音就是像平假名片假名一樣的純聲音符號，就算是很爛的古馬雅文書官看到這些符號後就會知道這鷹頭要念 usiij。最右邊的那個寫法則相當於是完全用”語音書寫”，也就是相對於注音文裡的”ㄌㄠˇㄧㄥ”或是日文裡的純假名的”タカ”，以韓文的排列方式排列三個音節，當文書官念出每一個音節之後就知道這是禿鷹，學過日文的朋友有沒有覺得最右邊讀起來就像你讀日文的”ウシハ”，只是要把他用韓文的方式排列。
老鷹頭這類的符號還有一種情況會被加注音，就是上下文文意不清楚的時候，或是擔心讀者想成另一種動物，不一定是擔心讀者書讀得不夠多。例如日文漢字的”宇宙”比較一般的讀法是”ujyu”，但也可以用外來語念”kosumo”，甚至可以念”sora”，如果作者想要標示非一般念法的話也會加註。中文雖然沒有接近的例子，但近年來網路創作常有在漢字旁邊加上”()”，裡面有注音的諷刺用法，例如:
“小熊維尼(ㄒㄐㄆ)十里山路不換肩”
這時候的小熊維尼就要讀做”佛地魔”，而不是一般的讀法”小熊維尼”。
4) 結合中日韓文神力破解古馬雅文句子
再來我們來看圖三這句話，意思是 “它的文章、文字” (它可能是一本書或是一個建築物)
這句話完全適用”注音”或是”假名”的方式來寫，所以純粹都是聲音，”u” 是馬雅語的第三人稱所有格，也就是中文的”它/他/她”，”tz’i b’a”是書寫或語言相關等意思，”li” 是一個文法助詞。這句話的圖像看起來很複雜，但只要你知道單一的圖像代表的聲音你都有辦法讀出整句話，就跟讀日文和注音文一樣。
最後我們來看圖四這個完整的句子，這句話是指 K’uk’ 這個國王登基了，王朝現在由他統治。
古馬雅文雖然像韓文一樣會把符號寫在一個正方形的框框裡，但韓文一個正方形框框最多就是一個有意思的”單字”或是”音節”，不會出現一個正方形框框裡卻有”一句話”的情況，例如你不能把”‘jo neun(我是)”寫成一個單一的正方形框框，一定要寫”저는”(除非你縮音減化變成전)，大家熟知的”哈密達”更不可能變成單一個正方形框框。古馬雅文在這方面就很自由，正方形框框裡可以有超過一個音節的”句子單位”，例如圖三最左邊的”Chum-la-ja”(上下右)。”chum”是坐的意思，”la”還有”ja”是文法助詞，所以這是一個動詞加語尾變化的單位，用韓文來比喻的話這就是把韓文助詞還有”哈密達”擠在一個正方形框框裡，用注音文比喻的話就是把”ㄨㄛˇㄔㄌ”依據從左到右由上到下的方式寫在一個框框裡。接下來的 “ti-ajaw-wa-le”(左到右上到下) 是介係詞在加上王座的意思，”ajaw” 這個字代表”王”、”大老”、在現在的馬雅文裡則是基督教的”天父”，在 ajaw 後面加上辭綴後就代表”王座”的意思，最後的 Ajaw K’uk'(由上到下) 則是國王的名字。
看完這句話大家有沒有發現馬雅語的語順是很特別的”動詞-受詞-主詞(VOS)”呢? 世界上的語言只有 3% 是 VOS 語言，台灣的原住民語據說也有 VOS，但我接觸過的排灣語基本上都還是 VSO，若有實際學過台灣南島語的 VOS 語言期待您來分享實際學習的經驗。現代的馬雅語也都是 VOS 語言，講 “K’iche” 的時候一開始會很不習慣這種奇怪的語順，稍微感受了日本人學中文和英文時的痛楚(據說還有OVS、大概更痛苦)。
總結
對於熟悉亞洲語言的我們來說古馬雅文的邏輯應該不難，西方人可能看了一天都看不懂但我們大概幾個小時就能掌握。當然，如果真的要看懂古馬雅文還是要花很多時間去記憶符號的聲音和像老鷹頭一樣的”漢字”，這感覺大概就像西方人學日文一樣，一開始以為有片假平假很輕鬆，進入漢字之後才知道甚麼叫日文地獄，等學到知道還有”愛羅武勇”這種東西的時候只能崩潰了。
希望這篇文章能有拋磚引玉之用能激發大家對於馬雅語言的興趣，從事馬雅語言文化復興運動的 Willy 希望在10年內各族的馬雅人可以重新使用古文字做書面語溝通，期待50年後中美能有像漢字文化圈一樣能用共通的文字交流的盛況。
主要參考資料:
The Mayan Languages (Routledge Language Family Series) 1st Edition
by Judith Aissen (Editor), Nora C. England (Editor), Roberto Zavala Maldonado (Editor)
